电脑借出去的时候,我嘴里还塞着半个煎饼果子。
早晨九点十七分,工位上的灯管嗡嗡响,像一只永远打不死的大蚊子。
孙浩端着咖啡杯站在我旁边,笑得一脸褶子。
“哥,江湖救急,我电脑蓝屏了,十点之前得把月报数据交上去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杯子往我桌角一顿,咖啡溅出两滴,刚好落在我键盘的缝隙里。
我盯着那两滴棕色液体看了两秒钟。
抬头看他。
“你自己的电脑呢?”
“蓝屏了嘛,IT说得下午才能修。”孙浩搓着手,“就用一个小时,真的,我就在你对面坐着用,你盯着我都行。”
孙浩是我们市场部的,来公司两年,平时跟我交集不多。唯一的印象是他工位上永远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,叶子黄了一半,他也不扔。
我把煎饼果子的塑料袋团了团,扔进脚边的垃圾桶。
“行吧。”
“谢了哥!”他差点把咖啡洒我身上,“你真是个好人!”
好人。
我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。
孙浩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我旁边,把我的笔记本往他那边转了三十度。我站起来让位置,端着茶杯去茶水间续水。
路过他工位的时候,我瞟了一眼他那台台式机。
屏幕确实蓝了,上面一串白色英文代码。
但电源灯根本没亮。
我当时没多想。
茶水间的热水器咕嘟咕嘟响,我接了杯白开水,靠在窗边刷了会儿手机。大学室友群里有人在发拼多多砍价链接,我划过去,又刷到两条短视频,一条讲怎么腌酸菜,另一条是只猫在拆家。
大概过了十五分钟,我才端着杯子慢慢走回去。
孙浩坐在我工位上,姿势很别扭。他不是正常地敲键盘,而是整个人往前倾,胸口几乎贴到桌沿,右手握鼠标,左手五指张开按在键盘上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。
那个姿势不对。
谁用笔记本会那样?
我走近的时候,他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“咋了?”我问。
“没事没事,就是你这触摸板我不太习惯。”他笑了笑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,像是在关什么窗口。
我瞟了一眼屏幕。
右下角的任务栏上,多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图标——黑色背景,中间一个白色的齿轮,齿轮还在转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啥?”孙浩顺着我目光看过去,“哦,系统更新吧,刚才弹出来的,我没管它。”
他说着,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差不多了哥,我就差最后一点,五分钟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。
我电脑桌面上,多了一个叫“月度数据汇总”的Excel文件,图标上的文件名显示不全,后面跟着一串看似随机的数字和字母。
孙浩走的时候,已经将近十点半了。
他说用了一个多小时,我算了一下,从我离开到回来,满打满算三十五分钟。
“搞完了?”我问。
“搞完了,数据都提交上去了。”他把笔记本合上,屏幕没熄,只是进入了睡眠模式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肩膀,“改天请你喝奶茶。”
他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,我多看了一眼他那台“蓝屏”的电脑。
屏幕已经亮了,正常显示着桌面壁纸——一张默认的Windows风景照。
蓝屏修好了?
二十分钟就修好了?
IT那帮人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。
我坐回工位,打开笔记本盖子。屏幕亮起来,系统恢复到我熟悉的桌面。那个黑色齿轮图标已经不见了。
Steam、微信、企业微信、浏览器,一切正常。
但我觉得不对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一种直觉。
像是有人进过你房间,东西都放回原位了,但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。
我动了动鼠标。
光标在屏幕上滑动。
太快了。
不是正常的快,是那种……几乎没有延迟的快。我平时鼠标灵敏度调得不高,用来画原型图方便精确定位。但现在这个流畅度,像是帧率突然从60跳到了144。
我打开任务管理器。
CPU使用率4%,内存占用31%,后台进程六十二个。
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到不正常。
我关掉任务管理器,双击打开“此电脑”。硬盘空间显示剩余186G,我记得早上来的时候是183G。三个G的差值,可能是系统缓存,也可能是别的东西。
我右键点击C盘,选择属性,点磁盘清理。
等待扫描的时候,我的手指一直在敲桌面。
扫描结果出来了——临时文件,系统缓存,回收站,全部加起来才1.2G。
那另外将近两个G去哪了?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灯管。
脑子里开始过电影。
孙浩那个前倾的姿势,像是在挡屏幕。
黑色齿轮图标。
桌面上多出来的文件。
异常流畅的系统。
“蓝屏”的电脑在二十分钟后自己好了。
这些线索在我脑子里串成一根线,越拉越紧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孙浩的对话框。
“你用我电脑的时候装什么了?”
发出去之后,消息旁边出现一个旋转的小圆圈。信号不太好,消息卡了三四秒才发出去。
孙浩秒回。
“没装啥啊哥,就做了个表。”
我觉得不够,又发了一条:“那个黑色齿轮是啥?”
这次他没秒回。
对话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持续了将近半分钟。
最后弹出来一行字。
“真没啥,就是系统自动更新吧。哥你是不是想多了?”
我把手机屏幕按灭,扣在桌上。
我想多了?
我做了三年测试,两年产品,跟过的项目加起来十一个,经手的bug数不清。我太了解“不正常”长什么样了。
而现在的感觉就是——不正常。
我决定重装系统。
不是为了防孙浩,是为了让自己安心。
我找到U盘,开始备份文件。工作文档、项目原型图、个人照片、聊天记录,一个一个拖进移动硬盘。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,我盯着它看,心里在盘算。
如果孙浩真在我电脑上装了什么东西,那东西大概率藏得很深。
普通查杀不一定扫得出来。
最干净的办法,就是格式化C盘,重新安装系统。
备份完成之后,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U盘——里面有我去年做的Win10系统镜像,纯净版,没有任何预装软件。我把U盘插进去,重启电脑,按F12进入启动项选择。
主板界面弹出来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启动项列表里,除了我自己的硬盘、U盘之外,还多了一项。
名字叫“System_Recovery_Drive”,容量显示0MB。
我记得很清楚,这台电脑只有一块固态硬盘,没有分区,更没有这个名叫系统恢复盘的东西。
我盯着那个选项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选择了我的U盘,按回车。
蓝色的Windows安装界面出现那一刻,我松了口气。
格式化C盘的时候,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:“此磁盘包含一个非标准分区结构,是否清除所有分区并重新创建?”
我点了“是”。
整个重装过程大概四十分钟。
进度条从0%走到100%,中间重启了三次。我坐在工位上,拿着手机刷视频,但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那个0MB的“恢复盘”是什么?
孙浩一个做市场的,有这技术?
还是说,他背后有别人?
系统装好了。干干净净的桌面,仅有一个回收站图标。我开始装驱动,装软件,一个一个配置回来。每装一个软件,我都会去任务管理器里看一眼后台进程。
装到企业微信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这个版本是公司IT统一装的,内部定制版,据说加了安全插件。
我犹豫了两秒,还是装了。
总不能不用。
等工作环境全部恢复好,已经过了午饭时间。
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,一边啃一边往回走。电梯里遇到测试组的老周。
“你今天怎么一脸晦气?”老周问我。
“电脑中邪了,重装了系统。”
“中邪?中毒了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是中邪。”
老周拍拍我肩膀:“小心点,最近公司网络不太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上周财务部丢了一份报价单,查了一圈没查到谁泄露的。IT在所有人的电脑上都装了监控插件,你没发现最近电脑变卡了?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监控插件?
那我的电脑异常流畅,反而是异常?
我回到工位的时候,看见孙浩的位置空着。
他那盆半死的绿萝还在,叶子又黄了一片,蔫蔫地耷拉在花盆边缘。
我坐到自己位置上,打开电脑。新系统的启动速度快得离谱,从按下开机键到进入桌面,大概只用了十二秒。没装任何杀毒软件,没装任何不明来源的程序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我打开浏览器,习惯性地登入公司OA系统。
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,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。
“检测到系统环境变更,正在验证身份……”
我盯着那个提示框看了三秒钟。
身份验证?
我以前重装系统那么多次,从来没有过这个。
提示框消失了。OA系统正常登入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浏览器的地址栏左侧,那个小锁图标点开之后,证书的颁发者名字变了。
以前是“XXX Technology Internal CA”,现在变成了“XXX Technology Internal CA V2”。
版本号变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孙浩借电脑,系统异常流畅,那个神秘的恢复盘,还有现在这个V2版本的内部证书。
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,像洗衣机里的衣服,翻来覆去地搅。
下午两点,部门开周例会。
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号人,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墙上,有点发白。部门总监老刘正在讲这个季度的KPI完成情况,声音像念经一样,嗡嗡的。
我坐在角落里,拿着笔在本子上乱画。
孙浩坐在我对面,隔着三把椅子。他面前的笔记本开着,屏幕冲着我的方向,我能看到他正在编辑一个文档。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,偶尔停下来思考,看起来完全正常。
但他在抖腿。
从会议开始到现在,他的左腿一直在抖,频率很快,带动着整排椅子都在微微震动。
坐在他旁边的女同事张姐斜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老刘的PPT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技术总监陈岳。
他四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深蓝色的衬衫,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。平时他很少参加部门例会,突然出现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变了。
老刘停下讲话,看着他。
“陈总,您怎么过来了?”
陈岳没看老刘,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那一眼很短,大概只有半秒,但我捕捉到了。
是那种……确认的眼神。
他在找某个人,然后找到了。
“没事,你们继续。”陈岳摆摆手,在门边的空椅子上坐下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。
老刘干咳一声,继续讲最后一页。
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在本子上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,心里有一个想法正在成形。这个想法太离谱了,离谱到我自己都觉得是不是想多了。
但我越想,越觉得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,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孙浩借我电脑,不是他个人的主意。
那个黑色齿轮图标,那个奇怪的恢复盘,那个V2版本的内部证书——
所有这些,都跟技术部有关。
而技术部的头儿,就是坐在门口那个扣着手机的男人。
陈岳。
会议结束之后,人群陆续散去。
我收拾东西的时候,余光看见陈岳站了起来,没有跟任何人说话,直接走出了会议室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稳,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,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我拿起本子和笔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孙浩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“哥,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我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孙浩的表情很正常,甚至称得上热情。但他那双眼睛在做一件事——他在观察我的反应。不是普通朋友那种随便看看,而是在读,在分析,就像在看一份数据报表。
“今晚不行,约了人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“明天再说吧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又叫住我。
“哥,你那电脑……重装之后好用吗?”
我慢慢转回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又重装了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笑得很自然:“你不是经常重装系统嘛,上次听你跟老周聊天说的。”
我跟老周聊天说过我重装系统?
我不记得有这么回事。
但我没有拆穿他,只是点了点头:“挺好用的,快了不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孙浩拍拍我肩膀,“那改天请你吃饭,一定啊。”
他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,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吹,冷飕飕的。
我回工位的路上,经过了技术部的办公区。
陈岳的办公室在技术部最里面,一整面玻璃墙,百叶窗半拉着,能看到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。他的表情很严肃,嘴唇一张一合,语速很快,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。
我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。
隔着玻璃,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,但我能看到他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。
A4纸大小,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,下面有一行粗体字。
距离太远,我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认出来——“内部网络系统安全升级方案”。
安全升级方案。
我加快脚步走过技术部,回到自己工位。
坐下来之后,我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打开电脑,进入系统设置,检查所有后台服务和启动项。
第二件,给老周发了条微信:“财务部那个报价单泄露的事,最后查出来了吗?”
老周回得很快:“没查到,不了了之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周三。”
上周三。
我翻了一下日历。
上周三,下午三点,我们部门开过一次全体会议,所有人都离开了工位将近两个小时。
而那天,技术部没有参会。
我靠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灯管。
老周说的公司给所有人装了监控插件——我的电脑上,因为刚刚重装过系统,没有那个插件。
所以我的电脑是整层楼里,唯一一台“干净”的机器。
这个想法刚冒出来,我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凉。
空调出风口就在我头顶正上方,冷风顺着后脖颈灌进来,我打了个寒颤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我一边处理手头的工作,一边留心观察周围。
四点左右,我注意到一些异常。
首先是我的企业微信,收到了一条来自IT部门的群发消息。
“通知:今日下午17:00-18:00将进行内部网络系统安全升级,届时部分网络服务可能出现短暂中断,请各位同事提前保存工作文件。本次升级由技术总监陈岳亲自部署,内容涉及……”
后面还有一大段,我没仔细看。
但“安全升级”这四个字让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其次是孙浩。
他就坐在我对面,隔着一个过道。从四点开始,他已经三次试图跟我对视了。每次我抬头,都能撞上他的目光,然后他迅速移开,假装在看别的东西。
最后一次,他甚至冲我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不是心虚,更像是……期待?
他在期待什么?
第三件事发生在四点半。
我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更新提示,来自公司内部系统。提示框的内容很简单:“检测到您的设备尚未安装最新版本的网络安全组件,请立即点击安装以确保正常访问公司内网资源。”
下面是两个按钮。
一个绿色的“立即安装”,一个灰色的“稍后提醒”。
那个灰色的按钮,颜色比正常的“稍后”选项要淡很多,淡到几乎看不清,乍一看像是只有“立即安装”这一个选项。
这是UI设计里一个很老套的技巧。
如果是普通员工,可能看都不看就直接点了绿色按钮。
但我没有。
我盯着那个提示框看了很久。
然后点了右上角的关闭按钮。
窗口消失了。
但三秒之后,又弹了出来。
这次,那个灰色的“稍后提醒”按钮彻底变成了白色,和提示框的背景融为一体,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。
整个对话框就像是在说——你没有选择,你必须装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把鼠标移到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按钮上,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。
提示框消失了。
我手心全是汗。
五点钟到了,公司内网果然断了一次。办公室响起一片抱怨声,有人喊“网断了”,有人喊“我的文档没保存”。
我坐在位置上,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。
网络连接图标显示断开状态,右下角出现一个小叉号。
但只持续了大概三十秒。
网络恢复了。
右下角的图标重新变成那个熟悉的小电脑,旁边多了一行字:“网络安全组件已成功部署。”
我愣了。
成功部署?
我没点安装。
我打开控制面板,点进“程序和功能”列表。
从上拉到下,又多了一个名字。
“Internal Security Suite V3.1”,发行者那一栏写着“XXX Technology IT Dept”,安装日期是今天。
就是刚才那三十秒。
它装进去了。
没有经过我同意。
我双击那个程序,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。结果弹出一个窗口:“此程序受系统管理员保护,无法手动卸载。”
我试了三次。
第三次的时候,办公室尽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有人在跑。
不是正常走路的速度,是那种急切的、带着慌张的跑步声,皮鞋底拍打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近。
然后是争吵声。
从技术部方向传来的。
我站起来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技术部的玻璃门大敞着,里面站了四五个人,隐约能看到陈岳也在其中。他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他的身体语言——双手叉腰,身体微微后仰,下巴抬得很高——怎么看都像是在对抗什么。
另一个人背对着我,穿着西装,肩膀很宽,像是公司高层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,屏幕上花花绿绿的,看起来像某种图表或者数据报表。
两个人正在激烈地说着什么,声音透过玻璃墙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。
“……你解释一下这个……”
陈岳的声音:“……我不知道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……系统日志不会骗人……”
陈岳的声音更大了:“谁查的?谁给你们的权限?”
西装男没有回答,只是把平板往前递了递,几乎怼到陈岳脸上。
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,纷纷抬头观望。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拿出手机悄悄拍照。
我旁边的工位上,老周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什么情况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了摇头。
但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正在慢慢往下落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技术部的门被再次推开。陈岳从里面走出来,身后跟着那个西装男和另外两个人。
陈岳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对抗的姿态了。
他脸色发白,嘴唇紧抿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——有一缕从额角垂下来,贴在太阳穴上。
他走路的速度很快,像是在逃离。
他经过我们部门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区。
我确定他在找我。
因为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,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身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看。
是那种……想杀人又不能杀人的眼神。
大概过了一秒,也许是两秒,他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走向电梯间。
电梯门开,他走进去,电梯门关。
然后他就不在了。
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愣在原地。
又过了大概五分钟,全公司邮箱收到一封公告。
标题是:“关于技术总监陈岳离任的通知”
正文很短:“经公司管理层决定,即日起陈岳先生不再担任技术总监一职,相关业务暂由副总监林明接手。感谢陈岳先生的付出,祝愿他未来一切顺利。”
落款是人力资源部,时间显示五分钟前。
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五遍。
每一个字都看了。
上午我重装系统。
两个小时后的现在,一个技术总监被扫地出门。
办公室炸开了锅。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微信群里疯狂滚动,有人说陈岳贪污了项目经费,有人说是派系斗争,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接私活被发现了。
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讨论。
孙浩。
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,但他没看。他双手交叉放在腿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起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那盆快死的绿萝在他手边,最后一片绿叶也黄了。
我站起来,慢慢走到他工位旁边。
“孙浩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表情像是被抽空了。
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?”
他没说话。
但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动作很小,小到别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,但我看到了。
我在他工位旁边站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工位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又打开了。那个西装男走了出来,径直走向我们部门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,胳膊下夹着那个平板。
他在我工位前停下来。
“你是李哲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我是集团审计部的赵明远。”他打开平板,屏幕上是一份表格,密密麻麻的数据,“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什么问题?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把平板转过来,屏幕对着我。
上面是一份网络流量日志。
来源IP那一列,清一色是我的工位IP地址。目标IP那一列,全部指向一个外部服务器。时间戳从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开始,一直持续到十点十二分——正是孙浩用我电脑的那段时间。
而流量内容那一栏,标注着:
“加密数据传输,疑似外部文件泄露。”
赵明远把平板收回去,看着我。
“你的电脑,从今天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开始,对外传输了大约1.8G的加密数据包。接收方是一个境外的服务器,IP地址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。”
我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“而就在今天上午,陈岳以‘安全升级’的名义,在内网部署了一个未报备的流量监控节点。我们的安全审计系统在下午的复盘里发现,那个监控节点采集到的数据里,唯独不包括你这台设备上的流量。”
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念一份报告。
“换句话说,陈岳在监控全公司网络的时候,唯独放过了你这台电脑。”
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桌面。
“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和陈岳,是什么关系?”
我愣在那里,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,把所有碎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。
孙浩借我电脑,装的不是普通的恶意软件。
那是一个跳板程序。
它把我的电脑变成了一个数据中转站——从公司内网偷数据,通过我的IP地址发出去。
因为他们知道,我的电脑被陈岳的监控系统设为了“白名单”。
而我重装系统之后,那个跳板程序被清除了,数据还没来得及传完。
所以我的电脑才会异常流畅——因为那个程序占用的系统资源被释放了。
陈岳布下的“安全升级”,本质是一张覆盖全公司的监控网。但他留了一个盲区——我的电脑。这个盲区原来是为他服务的,现在却成了证明他部署非法监控的证据。
因为安全审计系统反查的时候,一定会发现这个盲区的存在。
而一个技术总监,为什么要在自己的监控系统里单独开一个口子?
答案不言自明。
我看着赵明远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跟陈岳没有任何关系。”我说,“但我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。”
我指了指对面工位上的孙浩。
“你可以问问他。”
孙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
赵明远偏过头,看了一眼孙浩的方向,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。
“那就从头开始说吧。”
他拉过一把空椅子,在我旁边坐下,把平板放在膝盖上,手指点在录音键上。
“从你早上来上班开始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那盏嗡嗡响的灯管。
然后我开始讲。
从我啃着煎饼果子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讲起。从孙浩端着咖啡杯走过来,咖啡溅到我键盘上那两滴开始。
从蓝屏的电脑,到前倾的坐姿,到黑色齿轮图标,到桌面多出来那个文件。
到二十分钟后那台电脑奇迹般地自己好了。
到重装系统时发现的那个不存在的恢复盘。
到那个V2版本的内部证书。
到安全升级,到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按钮,到那三十秒里强行灌进我电脑的监控程序。
到陈岳在会议室门口看我那一眼。
到他被带走时想杀人的目光。
我什么都说了。
赵明远一直听着,没有打断,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我注意到他记到“恢复盘”的时候,眉头动了一下。
等我说完,他沉默了好一会。
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。
“你重装系统的时候,有没有拷贝过什么文件出来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备份了整个C盘的所有用户文件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平板合上。
“等会儿IT部的人会来找你,把你备份的那个硬盘交出来。这是证据。”
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“你做得不错。”他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然后转身往技术部方向走去了。
我坐在原地,手心还在出汗。
孙浩在我对面,把头埋在胳膊里。
他手边那盆绿萝的最后一片黄叶子,终于掉了。
后来的事情,是我从各个渠道拼凑出来的。
陈岳在公司做了四年技术总监,期间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搭建了一个精细的数据偷取网络。他用安全监控做幌子,把几台特定同事的电脑设为盲区,然后安排人在这几台电脑上安装跳板程序。
孙浩只是其中一环。
他是被陈岳拿住了把柄——他老婆的病历在公司的团险理赔系统里,陈岳帮他篡改过诊断时间,让不符合报销条件的项目过了审。
四十二万。
那是孙浩的价码。
所以那天早上,他不是来借电脑的。
他是来装跳板的。
那个黑色齿轮图标,是一个伪装成系统进程的数据窃取模块。它会在后台扫描所有内网共享文件,提取特定关键词的文档,打包加密,然后借我的IP传到陈岳在境外租的服务器上。
他们选我,是因为我在产品部,日常工作的电脑会接入所有项目资料库,权限够高。
而且我不像技术人员那么敏感——他们的原话。
只是他们没算到一点。
我重装了系统。
在他们眼里,我是一个看到异常就会“想多了”的人。
而在我自己眼里,这是我做了三年测试、两年产品的职业病。
任何不符合预期的表现,都值得深究。
就像那个启动项里多出来的0MB恢复盘——任何一个正常的系统都不会有这种东西,除非是被人手工添加进去的。
那天下午五点半,公司内部的调查通告出来了。
陈岳被正式解除职务,移交给了经济犯罪侦查部门。被牵连出来的,还有孙浩和另外三名员工。
技术部副总监林明走马上任,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关闭了陈岳部署的那个“安全监控系统”。
而我备份的那个硬盘,被审计部取走做了完整的电子取证。
在我重装系统之前拷贝出来的所有文件里,审计人员找到了关键证据——一个隐藏在系统缓存目录下的日志文件,里面详细记录了跳板程序的所有操作记录,包括它连接境外服务器的具体时间和传输的数据量。
这个日志,是跳板程序自己生成的。
用来给陈岳“对账”用的。
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,这个对账单会变成砸在他自己脑袋上的石头。
事情全部了结之后,赵明远又来找过我一次。
他在我工位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,把平板支在旁边,问我:“有没有兴趣来审计部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他笑了笑,站起来走的时候,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“在公司里,有时候你做了对的事情,不一定能得到奖励。但这一次,你刚好运气不错。”
我也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走之后,我打开电脑,连上公司内网,把企业微信里孙浩的头像右键删掉。
联系人列表刷新了一下。
孙浩的名字消失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对面工位上,他那盆绿萝还留在原处。
盆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枯茎和半盆干裂的泥土,黄叶子落了一桌,被清洁阿姨扫走了。
我看着那个空花盆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那天晚上下班之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到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,点了一碗牛肉面。
面条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牛油。
我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两口,塞进嘴里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大学室友群里的一条消息。
老张发了一张截图,说是他们公司也出了差不多的幺蛾子,一个技术主管在内部系统留了后门,被阿里云的安全扫描扫出来了。
他在群里问:“现在这行都这么卷了吗?偷个数据还得搭一台戏。”
下面有人回:“你那是见得少,圈子大了什么鸟都有。”
我看了两遍,把手机屏幕按灭,继续吃面。
吃到最后一筷子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天早上,孙浩来借电脑的时候,我的煎饼果子里加了两根火腿肠。
我本来打算慢慢啃的。
后来,那些事情一桩接一桩地发生,我就把煎饼果子的事忘干净了。
甚至连它是什么时候被我扔进垃圾桶的都想不起来了。
但那两滴咖啡的印子,现在还留在键盘的缝隙里。
褐色的,小小的两个圆点,抠不掉。
作品声明:个人观点、仅供参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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